空气里有烧焦的塑胶味,混合着血腥和铁锈。耳麦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,队友的标记在地图上灰暗下去。毒圈正无情地收缩,像死神攥紧的拳头。

我趴在军事基地C字楼顶,狙击镜扫过荒芜的跑道。还剩七个人。汗水沿着防毒面具的边缘滑落,渗进衣领。就在扳机预压的瞬间,视野边缘的集装箱阴影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——那不是光影效果,更像是数据流的抽搐,像素点的背叛。
那东西来了。
老玩家们用嘶哑的声音在深夜的论坛里传递着同一个词:辅助龙。它不是外挂,他们说。外挂是粗暴的,是锁头、是穿墙、是明目张胆的规则破坏者。而辅助龙……更像是一个游荡在游戏源代码缝隙里的幽灵。它会让你的子弹在击中目标的瞬间诡异地偏移几度,会让本该出现的脚步声延迟0.3秒,会让安全区永远刷在对手那一侧。它不杀死你,它只是温柔地、精确地,让你输。
我第一次察觉它是在雨林地图。明明听到了身后踩踏树叶的脆响,回头却只有摇曳的空枝。队友在语音里怒吼:“你左边!左边!”可我左边的灌木安静得像一幅贴图。然后枪响了,我倒下,击杀回放里那个敌人从始至终就站在我左侧三米处,一动不动。我的屏幕没有显示他,我的耳机没有收录他。但游戏数据说:他在。
后来我收集这些碎片。训练场里,偶尔会有子弹箱凭空多出一发7.62毫米子弹,那是上一个受害者“不该丢失”的弹药。出生岛上,有时会看见一个角色面朝大海,id是一串乱码,任凭飞机起飞也不登机。最诡异的一次,我在米拉玛的沙漠里看见两个玩家面对面站立,不开枪,不移动,如同两尊雕像。我瞄准,射击,子弹穿过他们的身体,像穿过全息投影。然后他们同时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。
现在,它找上我了。
毒圈逼着我离开楼顶。跑向预定掩体的路上,一颗手雷无声无息地滚到我脚边——没有投掷轨迹,没有拉环声,就像直接从代码里生成在我脚下。我扑开,血量见底。急救包读到最后一秒,远处山坡上忽然立起一个人影,在八倍镜里清晰得如同贴在镜片上。我开枪,子弹却打中了他面前一块突然刷新出来的石头——那块石头,上一帧还不存在。
我懂了。它不在对面,不在任何一个玩家身后。它就在游戏本身里,是地图呼吸时带出的尘埃,是服务器一次轻微心跳的杂音,是概率云里那个注定坍缩的坏点。它不帮任何人赢,它只是确保某些人必须输。像一种免疫排斥反应,这世界在自行清除异体。
最后一个圈。我趴在草丛里,看着仅剩的两个敌人在平原上互相射击。他们的枪法笨拙,走位幼稚,却谁也打不死谁——子弹总在最后一刻擦肩而过。他们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,进行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表演。
我突然站起来,收起枪,朝着空旷处奔跑。枪声在我身后响起,子弹编织成网,却总在触及我衣角时失去动能。我不是在逃避敌人,我是在逃离那个预设的结局。
屏幕渐暗。“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”的字样没有出现。结算界面卡住了,不断闪烁。在画面彻底黑掉前的最后一瞬,我看见自己角色的肩膀上方,悬浮着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:
[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]
[玩家编号:8472]
[正在观察中]
我退出游戏,点燃一支烟。窗外是真实的夜,没有毒圈,没有莫名其妙的子弹。但鼠标旁,那枚从周边商店买来的平底锅钥匙扣,在台灯下投出的影子,形状有点陌生——像某种蜿蜒的、细长的、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