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雪地吞噬了所有声音,只有风在舔舐耳廓。我在山脊的阴影里趴了三小时十七分钟,目镜里开始浮起冰晶——那是热成像镜片在零下二十一摄氏度里坚持工作的证明。他们称这东西叫“极夜辅助”,一个藏在脊柱接口里的幽灵。它此刻正将热信号翻译成我视网膜上的磷火:两点钟方向三百米,树后飘着橘色雾团,那是人体散热在极寒中绽开的死亡之花。
枪托抵肩的触感变得模糊,辅助系统自动校正了仰角。当准星微微发烫时,我知道它已计算完风速、湿度和子弹下坠。食指扣动的瞬间,辅助界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——就像往漆黑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子。远处的橘色雾团应声碎裂,散成几百个下坠的光点,像逆飞的流星雨。
但这双“眼睛”看得太清楚了。上次在核电站废墟,我透过三层混凝土看见三个蜷缩的热源,形状像未睁眼的幼兽。扣扳机时辅助系统突然闪烁红光,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是裹着隔热毯的平民。现在每当镜片里泛起橙色,我的喉结都会无意识地上下滚动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辅助界面边缘泛起节能模式的淡绿轮廓,像深海鱼类发光的侧线。它正引导我向安全区移动,脊椎传来细密的震动——那是无声的摩尔斯码,翻译过来是“存活几率提升至43%”。我突然想起第一个没有辅助设备的雪夜,我和队友们靠真正的星星辨认方向,呼吸在睫毛上结霜时,我们把那种冰晶叫作“天使的骨灰”。
频道里传来电流杂音:“所有单位注意,蓝圈将在五分钟后收缩。”热成像目镜突然放大边缘图像——东南方七百米处,整片针叶林正在燃烧靛蓝色的冷焰。那是几十个生命体征聚集成的异常光谱,像深海底突然爆发的热泉。辅助系统开始自动标记高价值目标,红色三角符号如瘟疫般在界面蔓延。
我拉动枪栓时,听见机械关节传来极轻的齿轮咬合声。这声音让我想起童年拆开的圣诞礼物,那些发条玩具在雪白的棉絮里睁着玻璃眼珠。此刻镜片深处,无数橙色光点正随着某种节律明灭,像同步闪烁的萤火虫群。辅助系统的生物扫描显示,他们中有五人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心跳频率——那是长期协同作战培养出的生理默契。
当第一发子弹穿过雪幕,辅助界面突然弹出半透明提示框:“检测到您的心率超过警戒值,是否启用镇定剂缓释?”我划掉提示的瞬间,看见自己的热成像轮廓在雪地反射里一闪而过——团剧烈震颤的绛紫色火焰,像即将熔断的钨丝。原来在别人的辅助视野里,我同样是一朵盛开在极夜里、随时会熄灭的死亡之花。
还有最后两分钟。远处传来冰层断裂的巨响,蓝圈边缘开始蒸腾彩虹色的辐射雾。辅助系统的剩余电量在眼角跳动,百分比数字每下降一位,夜就更黑一度。我摘下目镜,在真正的黑暗里眨了眨眼。没有热成像、没有路径规划、没有威胁评估的雪原,突然显得如此辽阔而仁慈。
但最终我还是戴回了目镜。
因为在这片被数据测绘过的地狱里,我们都是靠着同样精密的幻觉,才能相信自己正在活着靠近黎明。
(枪声在整点时准时响起,像一百个新年钟声同时敲碎。而我的辅助系统刚好弹出最后一行小字:
“日出时间推迟至九点十六分,建议启用备用电池。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