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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发烫的脸上。耳机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远处草丛里一丝几不可闻的布料摩擦声。他屏住呼吸,准星缓缓移动,心跳如鼓。下一秒,视野毫无征兆地变灰——数百米外,一颗子弹穿过层层掩体,精准地掀开了他的天灵盖。死亡回放里,对手的枪口隔着山坡,牢牢锁定了他的头颅。
“又是挂。”
他喃喃道,摔下耳机,一股混合着挫败、愤怒与某种奇异诱惑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。就在刚才,一个弹出的小广告窗口,像幽灵般闪烁着一行字:“Fx内部辅助,终结你的无力。”
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。
几天后,他再次坐在电脑前,屏幕角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半透明菜单。世界变得截然不同。墙壁、树木、山体变成了半透明的网格,鲜红的轮廓线清晰地勾勒出每一个埋伏者的位置,他们的装备等级以绿色数字悬浮在头顶。子弹下坠?不存在的,一条完美的淡蓝色弹道线从枪口延伸出去,终点正是那个跳动的心脏轮廓。跑毒时,自动规划的路线完美避开了所有潜在枪线;搜刮物资,资源点如夜空明星般高亮提示。
起初是碾压众生的快感。他轻易拿下一个个“鸡王”称号,评论区充斥着“大神!”“职业选手吧?”的惊叹。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。他感觉自己不再是玩家,而是这个虚拟战场俯瞰一切的神祇。
但很快,某种东西开始迅速流逝。
胜利的狂喜阈值越来越高,直至麻木。当敌人变成地图上待清除的红色标记,当每一次交火都变成毫无悬念的定点清除,那种屏息凝神、生死一瞬的紧张感消失了。预判、听声辨位、战术迂回、团队配合……所有构成这款游戏核心乐趣的技巧与智慧,都成了冗余。他甚至开始怀念那个在毒圈边缘挣扎、为找到一个三级头而欣喜若狂的自己。
更深的空洞来自内心。他知道每一场“胜利”都建立在谎言之上。他不敢开语音,怕听到队友真诚的称赞;他迅速退出结算页面,不敢看对手可能发出的质疑。他主宰着游戏,却也被这份虚假的力量囚禁,与真实的游戏世界、与其他玩家之间,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透明屏障。他得到的不是力量,而是彻底的孤独。
直到那个雨林图的决赛圈。他“看”到最后一个敌人躲在巨石后,紧张地打着药。他轻松绕到侧面,举枪,瞄准那个毫无防备的轮廓。就在扣下扳机的前一刻,公共频道里传来一个年轻、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:“哥,我这是第一次进决赛圈,手都在抖。打得真好,我服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瞄准镜里的红色轮廓,突然变成了一个有温度、会紧张、会为一次突破而激动的新手玩家。那句“打得真好”,像一根针,刺破了他用外挂编织的所有虚幻铠甲。
他默默收起了枪,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烟雾弹,扔在自己和那块巨石之间。然后,他主动走出掩体,朝着天空清空了弹夹。
屏幕变灰。第二名的字样跳了出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随即,他安静地打开那个半透明菜单,找到了卸载选项。点击,确认。
窗外,天已蒙蒙亮。他关掉电脑,第一次感觉如此轻松。他明白,自己真正渴望的,从来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“神”的幻影,而是在那片绝地中,那个会紧张、会犯错、会为一次真正的、公平的胜利而欢呼雀跃的,活生生的“人”。真正的战场,不在那片被程序代码扭曲的岛屿上,而在每一个玩家对规则与公平的敬畏心里。而真正的“吃鸡”,是战胜那个一度想要走捷径的、软弱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