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安静地悬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。风从残缺的窗洞灌进来，带着咸湿的气息，吹动我额前汗湿的头发。透过四倍镜的玻璃，整个世界被收束进一个淡蓝色的圆——这就是我的辅助线，将广阔天地裁切成可供计算的剖面。
辅助线是理性的秩序。在混乱的战场上，它把距离换算成密位，把风速拆解成偏移量。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，但十字准心始终平稳，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迹缓慢移动，从废弃油桶移到水泥矮墙，最终停留在那个奔跑的黑色身影上。两百米，无风，抬高一格。手指搭上扳机的触感冰凉而确信。
可是昨天下午，当同样的准心框住一个跪在地上翻找药品的玩家时，那条笔直的线忽然模糊了。他的三级包敞开着，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绷带和能量饮料，就是没有一支枪。辅助线应该告诉我：这是最容易收割的分数。但另一条更古老的线在脑海里浮现——那是童年时父亲教我瞄准纸靶时说的：“准星要对齐，但要先确定那后面值得你扣下扳机。”
毒圈正在收缩，紫蓝色的电墙在地平线上隐隐发光。我收起枪，从屋顶的缺口滑下去。奔跑时，整个世界重新变得立体而复杂。辅助线消失了，或者说，它变成了脚下这条蜿蜒的小路——避开开阔地，沿着阴影前进，每一步都在重新计算生存的概率。
决赛圈缩在一片收割后的麦田。金黄的麦茬在斜阳下像铺了一地铜针。我伏在田垄下，泥土的气息混着硝烟味。仅剩的三个敌人藏在不同的方位，枪声零星响起，每一次都让圈更小一点。
最后那个瞬间来得突然。我和他同时发现了彼此，隔着十米麦茬，中间没有任何掩体。时间忽然变得很慢，慢到我能看清他防弹衣上剥落的漆皮，慢到辅助线的概念彻底瓦解——这个距离不需要计算，需要的只是比对方快零点一秒的直觉。
枪声响了。但不是我的，也不是他的。
来自圈外。那个一直躲在毒圈边缘的第三人，在电网彻底吞没他之前，射出了最后一发子弹。我的屏幕暗下去，浮现出“第二名”的字样。
退出游戏，摘下耳机。窗外的城市正亮起灯火，无数窗户切割出明暗的网格。地铁线路图是城市的辅助线，人行横道是街道的辅助线。我们的一生都在学习绘制和使用各种辅助线，试图在无序中建立坐标，在概率中寻找确定。
可是总有那样一些时刻，当所有的线都交汇，当计算抵达尽头，最终指引手指按下扳机，或者移开准星的，永远是线之外的东西。
屏幕暗了，我又想起麦田里那零点一秒的空白。原来最精准的辅助线，从来不在镜子里，而在扣下扳机前，心里那毫米级的动摇。那动摇里，藏着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。
